上海科技馆馆长倪闽景：那个考最后一名的孩子，也有可能成为拔尖创新人才

不久前，上海科技馆馆长倪闽景在“一席少年·教育论坛”上发表演讲。以下是演讲主要内容。

上海科技馆馆长倪闽景在演讲中。（图片由“一席”演讲提供）

『掏一个个“稻堆里的洞”』

我曾经是一名物理老师，现在是上海科技馆馆长。我每天想的是，让孩子们都能够有时间来上海科技馆玩。因为我知道，玩对孩子的成长太重要了。

讲到玩，我小时候在浙江老家最爱玩的一件事情，就是秋天收割以后，去掏一个个稻堆里的洞。有的时候我会摸到一把稻谷，有的时候会摸到一窝鸟蛋，有的时候会摸到一只惊慌失措的田鼠，还有的时候会摸到限量版“盲盒”——一条蛇。在掏洞的过程中，那种未知和惊险带来的刺激，我到现在还能深深感受到。

大学时，我读了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尔写的一本书，叫《猜想与反驳》，其中有个观点让我深受震撼。波普尔在书中提出了以“可证伪性”作为区分科学与非科学的标准，也就是说，科学的标准不是它能够被证明是对的，而是它可以被证明是错的。如果有个理论，它永远无法被证伪的话，那它肯定不是科学。

这让我突然明白，小时候那些稻堆里的洞像是一个隐喻。在这个世界上，有符合因果关系的规律，也有以混沌为特征的无序，有能被我们感知和想象的现象，也有超乎极限的时空存在。创新的本质，不正是在已知世界的边缘勇敢地去触碰那些不确定的、可能出错但也可能发现新东西的未知领域吗？

参观者在上海科技馆“神奇的我”展区内体验“血管漫游”体感游戏。（新华社发）

『应试教育曾经是好的教育』

形象地说，我们今天的教育就是把所有的“洞”用水泥糊起来，铺出一条笔直的跑道：从小学、初中，一直到高中、大学。我们让孩子们拼命地在这条跑道上奔跑，不要往两边看，不要问为什么，然后告诉他们：跑在前面就是赢，跑在后面就是输。

大家都感到这有些不对劲，但是我们为什么忍受了这么长时间？我要告诉大家，在过去几十年，应试教育曾经是好的教育，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因为在几十年乃至一百多年前，我们国家和发达国家的差距太大了，我们整个国家的发展逻辑就是模仿、追赶，而应试教育与模仿、追赶的发展逻辑具有一定的适配性。

所谓应试教育，就是所有孩子都读一样的教材，考一样的试卷，然后把最会考试的人挑出来，送到最好的大学去培养。这种标准化、高效率的人才筛选机制，培养出大量“能学人所长的人才”，精准匹配了我国快速复制技术、规模化培养通用人才的需求，成功地支撑起我国几十年来的快速发展。

但是，当我国的发展达到当前的规模和程度时，发展的基本特点不再是模仿、追赶，而是进入“并跑”甚至“领跑”阶段，靠学别人、模仿别人已经很难拉动经济社会的高质量发展、可持续发展，我们必须通过创新来带动国家的发展，甚至引领世界的发展。在这个时候，应试教育已经不再适应新的需求，“为创新而学”成为教育的新逻辑，靠刷题把学生的大脑训练成学习机器的做法显然已经过时。

创新成了这个时代的主旋律，成了国家发展的核心动力。因此，教育范式需要重构。

『创新产生的三个途径』

在这个转折点上，我们首先要搞清楚什么是创新、创新是怎么发生的以及拔尖创新人才到底是怎么产生的这几个关键问题。

什么是创新？创新是指创造新事物或首次提出新理念的行为。创新的产生有三个途径。

第一个途径是新思想。新思想来源于人类大脑神经元自发形成的新连接。所谓学习，其实就是通过刺激在我们的大脑里形成一个个神经元的回路，一个回路就代表你学会了一个知识。但是，神经元非常有意思，当我们睡觉或是做白日梦的时候，它会突然发生“意外”，形成新的回路。这就代表你的大脑突然涌现了一个新的念头，这个念头可能就是一个创新的新思想。

第二个途径是新发现。新发现来源于人们对自然世界的干预行动。比如，你做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实验，别人没有做过，你可能就此发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现象或新物质。

1669年的时候，有一个德国商人叫布朗特。他想发财，又想偷懒，他就钻研炼金术。有一天他突然想到：人的尿液是黄颜色的，黄金也是黄颜色的，尿液里会不会有黄金？于是，他想尽办法，搜集了5000升人的尿液，在一个教堂的地下偷偷摸摸进行加热蒸发实验。最终，他肯定没有炼出黄金，但是他得到了一种白色蜡状物质，这种物质在黑暗中能发出蓝绿色的冷光，布朗特将其命名为“磷”（意为冷光）。就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逆袭成了顶尖科学家。

第三个途径是新组合。新组合来源于把原有技术与新现象之间进行拼搭，从而产生新的技术发明。斯坦福大学经济学教授布莱恩·阿瑟在他所著的《技术的本质》一书里提到，“所有的技术，无论多么简单或者多么复杂，都是在应用了一种或者几种现象之后乔装打扮出来的”。实际上，新技术就是旧技术和新现象的组合。

比如，望远镜的发明者并不是科学家，而是荷兰一个眼镜工坊的负责人，叫汉斯·李波尔。1608年，他发现用两块透镜叠在一起，就能看得清远处的景物，于是他发明了望远镜。他去申请专利，结果当时的荷兰议会说这太简单了，不允许他申请。但是，望远镜从此改变了我们的世界。1609年，伟大的科学家伽利略在望远镜的基础上稍微做了改进，发明了天文望远镜，人们得以探索更遥远的星空。

2026年6月3日，参观者在“一平米博物馆”启动活动现场观看由学生制作的科创展品。（新华社发）

『创新和考试成绩没有关系』

我在这里想说的是，创新产生的这三种途径，和考试成绩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怀疑，那个布朗特考试成绩是班里最后一名，因为考第一名的人一定不会厚着脸皮让别人给一点尿。所以说，在创新面前，考100分并没有意义。

诺贝尔奖获得者、物理学家丁肇中先生曾经说过：“据我所知，在获得诺贝尔奖的90多位物理学家中，目前还没有一位是在学校里经常考第一的，经常考倒数第一的倒有好几位。”所以，如果孩子考了最后一名，家长千万不要太紧张。

考试成绩好在创新面前并没有什么意义，那么智商高呢？美国心理学家路易斯·特曼从1921年开始做了一个长达几十年的研究。直到现在，他的后继者仍在继续这个研究。在1921年，特曼挑选了1500名高智商的孩子，平均年龄11岁，平均智商高达151，其中最高的智商达到200。他跟踪研究了50年，这批高智商的孩子成年后成就很高，收入也很高，而且很健康。但是非常遗憾的是，在这批被选中的孩子中，没有一个成为举世公认的某一个领域的天才。也就是说，没有一个是拔尖创新人才。

既然和考试成绩没有关系，和智商也没有关系，那么拔尖创新人才是怎么产生的呢？我们说，拔尖创新人才不是培养出来的，而是自己涌现出来的。每一个拔尖创新人才都有以下共同的特点：自主、专注、坚韧。也就是说，无论学习成绩好坏，只要是具备这三个特点的孩子，都有潜力成为拔尖创新人才。那个考试最后一名的孩子，如果他有自己独特的兴趣爱好，如果他不抛弃不放弃，坚持深入地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事，那么他最终成为拔尖创新人才的可能性非常大。

『创新不怕愚蠢，就怕相同』

讲到这里，我觉得可以来回答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了：今天，我们如何来培养拔尖创新人才？

第一，寄希望于每一个孩子。换句话说，就是每一个孩子都有可能成为拔尖创新人才，即使是班里那个最调皮捣蛋、考试考最后一名的孩子，他也有可能。

从创新产生的三种途径来看，只要拥有科学知识，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产生新想法；通过动手探究，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发现新现象；通过不一样的组合，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开发出新技术。

其实，教育的本质是培养学生的思维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老师要教给学生的，是一个个拥有大量未知空间的知识框架，而不是全部填满的、没有未知空间的“知识土堆”。这样，学生将来才能到其他地方继续学习，继续在框架里添加新的知识。最具创造力的人，肯定不是知识最多的人，而是在某个或某几个领域能够感知未知知识最多的那个人。所以，我们要寄希望于每一个孩子，让每一个学生掌握好基础知识，形成基本思维能力，让每个人都拥有创新的可能。

第二，要推动教育多样化。每个孩子都有可能成为拔尖创新人才，但是如果每个孩子想的、做的都一样，如果每个孩子的知识结构、思维方法和实践手段都一样，那还是不能创新。我们不仅需要寄希望于每一个孩子，还要让每一个孩子学得更加多样，要让每一个孩子都变得不一样。

曾经有一件事，我到现在还感到非常遗憾。我做物理老师的时候，有一个高三的女孩写了一篇14页的文章，是关于相对论和黑洞的。她来找我，说她发现爱因斯坦错了，然后问我对她的文章怎么看。我当时说了一句后悔终身的话：“不考的内容不要问。”几乎所有的老师都会这样回答。但是，这个回答也许就扼杀了一个未来的爱因斯坦。因为，创新需要多样化的大脑和行动，创新不怕愚蠢，就怕相同。“不要考的不要问”，丢失的是教育的多样性。而教育多样化，才是拔尖创新人才涌现的本质要求与基本路径。

瑞典有一个高中辍学的学生叫加布里埃尔·彼得森，2024年被美国知名人工智能公司OpenAI录取，成为公司最年轻的科学家。他用了一种全新的学习方法，叫逆向学习法。他不是按照传统的学习方法，从基础知识开始学，先啃理论书，而是直接定目标，遇到不懂的立刻问AI，自上向下查漏补缺快速掌握知识。正因为他采用了这种与众不同的学习方法，形成了不一样的思维能力，所以非常有创新力。

第三，要包容犯错。因为正确的答案只有一个，但错误却有无穷多个。正确的往往不是创新，错误才是创新的开始。

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迈克尔·莱维特曾经说过：“一个优秀的科学家90%的时间都在犯错，一个顶尖科学家有可能99%的时间都在犯错，因为他们解答的问题难度更大。如果我每天做的事情都是正确的，那么我解答的都是很简单的问题。”可以说，科学家们每天都是在试错中前行。

很多家长追求孩子考试得满分，甚至不能接受孩子考99分。其实，“学霸”做的只是努力不被扣分，而我们需要的则是富有奇思异想的“创霸”。创新就是经常犯错，但总有一次是对的。

孩子们在“明日科创营”做创客。（赖鑫琳摄）

『要激发孩子的内驱力』

第四，让孩子多动手实践。行动是创造力的源泉，没有行动就没有新思想、新发现、新组合。要让孩子多动手做实验，增强孩子的自主性、行动力和韧性。

有一个物理学家叫安德烈·海姆，被称为“石墨烯之父”。有一天，他在纸篓里看到一个胶带，这个胶带上留有石墨碎片，他采用机械剥离法，通过无数次地反复粘贴、剥离，最后获得了石墨烯单层样品。这是人类第一次获得稳定的二维原子晶体材料，他也因此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对孩子来说，做100道题不如做几个实验。家长可以让孩子多做一些有趣的实验，比如用100颗瓜子搭出一座建筑。你会发现，做几分钟实验和做几个小时、做一天的实验是完全不同的。因为，人的深度思维是在行动中通过手和头脑的共同作用才逐渐形成的。动手实践能打破思维预设，提供真实反馈，促使大脑重组认知回路，从而涌现新见解。

第五，随处可以进行科学教育。经常有一些外地的家长对我说：上海科技馆真好，可是我们那里没有，所以孩子没法学科学。其实，科学教育不是高科技教育，不是买一些高科技的器材放在那里就好。科学教育的资源确实存在区域和校际不均衡的现状，但是如果正确理解科学教育，那么生活中处处都充满了科学教育的资源。

上海地区究竟有多少种昆虫？相信很多人都不知道。几年前，几家科普机构联手推出了“上海昆虫家谱”项目，发动几十万上海市民一起全城找昆虫。第一年找到3000多种，去年达到3788种，其中有很多新增的昆虫都是孩子们发现的。大自然就是最好的博物馆，生活就是最丰富的实验室。每一朵鲜花、每一块泥土、每一个晴朗的夜空，都是我们身边珍贵的教育资源。

校外教育属于非正式教育的范畴，它有以下几个特点：一是内容更新快。在科技飞速发展的背景下，校外教育可以比学校教育更快地把新知识传递给学生。二是资源丰富。校外教育可以为孩子提供多样化的学习内容，满足孩子多样化的兴趣需要。三是形式灵活多样。校外教育不受课程限制，也不存在考试压力，可以完全按照孩子的需要来选择内容和进度，也可以按照内容来形成不同于学校课堂教学的学习方式。所以，在学校学习之余，让孩子多到科技馆、图书馆、博物馆去听讲座、阅读、看科普电影等，能够开拓孩子的视野、点燃孩子的梦想。

现在的孩子往往生活在学校和家“两点一线”之间，他们最缺少的是生活的体验。而没有生活的体验，就很难找到生活的意义。对家长来说，好的家庭教育就是要激发孩子的内驱力，找到孩子的兴趣、孩子的热爱所在。

我曾经在一次活动中遇到一个女孩，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问我：“你知道母鸡下蛋的时候是大头先出来，还是小头先出来？”我说不知道。她就给我看她拍的视频，她拍了整整4个小时，终于拍到是鸡蛋的大头先出来。但是她又说：“我还拍了好多次，发现也有个别鸡蛋是小头先出来，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继续弄懂它。”这就是好奇心，它是创新的核心动力，也是赋予生活意义的精神源泉。

未来，人工智能将替代大量把人作为工具的工作，唯有热情、热爱、好奇心不可替代。我们的孩子不是为工作而生，而是为创新而生。他们将来会在深海中建设巨大的城市，会让月球上开满鲜花。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鼓励每一个孩子，让他们勇敢地去探索自己心中那些“稻堆里的洞”。

海报设计：曹立媛